那個年代讀小學,既沒有壓力,也對學習沒有感覺。玩,在我們心目中是最要緊的事情,也因為玩樂,在學校做了許多「好事」。
知青老師與小學生
「好事」之一是壞了謝老師的好事。
謝老師是師範學校畢業的青年教師,中等個子,西紅柿形狀的臉型,臉上有很小的雀斑,皮膚黝黑,眼睛微瞇。
謝老師給我們兩門課:語文和音樂。他教唱《金瓶似的小山》,給了我很好的印象,但上語文課讓我對他有了抵觸。讓我心生恨意的是他讓我獲得了「三蹬一」的稱號。
總覺得謝老師上語文課偷工減料,常常要學生背書。謝老師有個習慣,背書搞批量處理:大家哇啦哇啦地讀書,讀熟了的學生三人一組,在講台前站成一排,齊聲背誦課文。謝老師翹著二郎腿,靠在椅背上,似睡非睡地盯著學生的嘴巴,誰的嘴巴不動了,或者嘴巴動彈的節奏與另外兩個的節奏不一樣,就在誰在胸口上蹬一腳,被蹬的人則回去再讀。我每次背書都被蹬,不斷與人組隊,再次被蹬。
記得那天背誦桑蠶成長過程的課文,「蠶寶寶」蛻幾次皮、睡幾次覺,我總理不清。那天多次背誦,多次被蹬,最後教室裡只剩下我和另外一名同學。謝老師想了一下,不要我背書,而是對我說:你呀--我就叫你「三蹬一」吧!
那名同學把這件事抖了出去,於是我就有了「三蹬一」的美名,從此我在班內的地位一落千丈,自然在心裡有點掛念謝老師了。
更要命的是「三蹬一」之後可能回家挨罵:母親一看胸口的灰腳印就罵:天天爬樹!天天爬樹!哪天摔死,就安逸了! ——唉,雪上加霜,有苦難言啊!那絕對是一段苦難的心靈歷程,我一生中的至暗時光!
學校又來了一名更年輕的女老師,姓肖,很喜歡笑,常穿白色的褲子,習慣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,往外繃。我的鄰居金狗與我一個班,他看不慣肖老師,說她不正經,但他更看不慣的是謝老師,因為謝老師在上作文課時批評過他。事情是這樣的:冬天,剛下過雪,上作文課時謝老師佈置了題目《雪中的鄉村》。根據慣例,第一堂課打草稿,第二堂課謄正並上交作文,但金狗隻用了幾分鐘,寫了一句頂一百句的經典名言:"我們村里那天下雨",然後偷偷地畫皮影戲人物。就因為這句話,語文老師在評講作文時足足罵了他半堂課,教室內三次哄堂大笑。因此,金狗也開始掛念謝老師。
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,我倆常在學校逗留,或專門從村裡跑到學校玩。
那天星期六,站完「路隊」之後,我倆沒有回家,而是趁著「路隊長」不注意偷偷地溜走了。
當下山區小學生
我們讀的是公辦小學,老師們都是外地人,一到週末,全部回家。我們突然發現謝老師沒有回家,一個人在肖老師寢室門前溜達,東張西望。過了一會,蹲下身子把什麼東西塞進了肖老師的門底。
金狗小聲說「有狀況」。我問什麼狀況,金狗神祕地說:謝老師想跟肖老師搞戀愛!我問他是怎麼知道的。金狗說:"事情可多啦……謝老師經常與肖老師套近乎,但最關鍵的是謝老師蒸肉之後,端到肖老師房間裡吃!"
原來,公辦老師們有單獨蒸肉吃的習慣:兩三位老師合夥用肉票買一斤肉,把生豬肉分成幾份,各吃各的,用篾片穿上肉片,放在公家的飯甑裡蒸熟,用筷子挑篾片,拿走自己的那份肉。金狗說謝老師多次參與買肉,分給肖老師吃,這就是搞戀愛。他還舉出很有說服力的例子:我家公雞辛苦刨出一條蟲,自己不吃,咯咯咯,獻給了母雞,那就是戀愛。接著詭秘地眨著眼金,說:我們去看看,謝老師把什麼東西放進去啦?
金狗找來一根小樹枝,鬼鬼祟祟靠近肖老師的房門,撥出一個信封,揣在懷裡逃走。
我們在一個牆角商量怎麼處理這封信。我說先拆開看看,金狗說:拆信?犯法坐牢的!再說,一定是謝老師想搞戀愛,還要拆?你信不信,開頭稱呼就是「親愛的」。說完,拿著信對著太陽照,可惜信封不透明。
我問怎麼處理這封信,金狗眼珠轉了幾轉,說:塞到喬老師門縫裡,讓謝老師落空,癡指望,還可以噁心喬老師,讓他心煩。我問為什麼要噁心喬老師,金狗說喬老頭退休了還管我們,在我算術本子上打了很多紅叉叉,還經常用紅筆畫小鴨子。 ——那時候作業判分是五分制,小鴨子是2分,不及格,而把2分畫成小鴨子,是辛辣的嘲諷。我說還不如換個人去追肖老師。金狗眼睛一亮,說:好主意……找誰啊……張老師吧,讓張老師知道肖老師想戀愛!
我認為張老師年輕,比謝老師長得帥,完全可以跟肖老師搞戀愛,就同意了金狗的看法。兩人達成共識之後,立刻賊頭賊腦中實施…
當下山區小學生
週一老師們全部返校,我們很緊張,一直擔心東窗事發。我們悄悄觀察涉事的三位老師的動靜,但一切依舊。
時間一長,我倆都忘了這件事。
有一次,謝老師教我們唱《櫻桃好吃樹難栽》,唱著唱著,他的眼角出現了淚水…
過了一些日子,金狗告訴我:張老師常常蒸肉,並且多次端著飯碗走進肖老師的寢室。
……
臨近畢業,偉大的運動風起雲湧,如火如荼,我們的興趣轉移到了參加什麼組織、寫哪個老師的大字報等偉大的事業上面去了…
畢業後,我兩個都進大隊「加工廠」當了學徒,他學剃頭,我學裁縫。
有一天金狗告訴我,說他看到張老師和肖老師了,還說他們抱著孩子上船。當時我沒有悟過來,也沒有細想他說的話…
直到成年後,我才意識到我們的荒唐:轉移那封信可能產生了可怕的後果。
——也許,我們並沒有傷害到謝老師,因為我們將情書轉給另一個男人,並不一定會引導愛情的走向,或者,即使我們的轉移產生了影響,謝老師因禍得福,找到了更好的伴侶呢?
然而,如果事實並非我所想所願呢?
《何不秉燭遊》開播,許知遠夜遊長沙,在夜的縫隙中觸達真實的靈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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